第662章 绣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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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乾隆三十七年，济南府章丘县有个绣匠叫苏景年，年方二十有三，一手苏绣技艺得自江南来的寡母真传。他绣的花鸟能引蜂蝶，绣的山水似有云雾流动，只是为人孤僻，守着城南一间小绣坊度日，坊外植着三株老槐树，春来槐花簌簌落满青石板，倒也有几分雅致。

这年秋末，连日阴雨，绣坊生意清淡。一日傍晚，苏景年正对着半幅未完成的《寒江独钓图》出神，忽闻门帘“哗啦”一响，一阵冷香裹着雨气飘了进来。他抬头望去，只见檐下立着个女子，身着月白襦裙，裙角沾了泥点，乌发用一支银簪松松挽着，脸色苍白得像宣纸，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，像浸在墨里的琉璃珠。

“公子可是苏绣匠？”女子声音细软，带着几分颤音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苏景年点头，指了指屋内的木凳：“姑娘请进，避避雨吧。”女子道谢入座，双手拢在袖中，目光落在案上的绣品上，忽然轻声道：“公子这鱼眼绣得极好，只是少了几分活气——若用朱砂调蜜水，再掺半分胭脂，绣出的眼瞳会像含着泪，才配得上这寒江冷雨。”

苏景年心头一震。这绣法是母亲临终前教他的独门诀窍，从未对人说起，这女子如何知晓？他正要追问，女子已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绢帕，递到他面前：“想请公子绣幅《双生莲》，用最好的桑蚕丝，绣线要染晨露、晚霞、夜月三种颜色，十五日后我来取。”说着，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青布荷包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定金，若绣得合心意，另有重谢。”

荷包沉甸甸的，苏景年打开一看，里面竟是十两纹银——寻常绣品定金不过二三两，这女子出手如此阔绰，倒让他有些不安。他抬头时，女子已走到门口，雨幕中，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有些透明，像是要融进雨里。“公子切记，”她回头道，“绣莲时不可见血，也不可让旁人触碰绢帕，否则……”话未说完，人已消失在雨巷深处。

接下来半月，苏景年闭门不出，专心绣那《双生莲》。他按女子说的法子，每日清晨去采集带露的花瓣染线，傍晚收集晚霞的余晖调色，夜里就着月光绣制。绢帕上的莲花渐渐成形，两朵并蒂莲相依相偎，花瓣上的露珠似要滚落，莲心处用金线细细勾勒，透着几分诡异的艳丽。只是不知为何，每当绣到莲根时，他总觉得指尖发凉，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绣线往上爬。

第十三日夜里，苏景年正挑灯刺绣，忽闻窗外传来“沙沙”声，像是有人在槐树下走动。他起身开窗，只见月光下，三株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，手里提着个竹篮，正鬼鬼祟祟地往绣坊这边张望。“你是谁？”苏景年喝问。汉子吓了一跳，转身就跑，竹篮掉在地上，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——竟是七八个纸人，每个纸人胸口都贴着一张黄符，符上的朱砂已有些褪色。

苏景年捡起一个纸人，只觉触手冰凉，纸人脸上用墨笔画着模糊的眉眼，竟有几分像那订绣品的女子。他心头一紧，正想追出去，忽听屋内传来“啪”的一声，案上的烛火灭了。黑暗中，那方绣着《双生莲》的绢帕竟自己飘了起来，莲瓣上的露珠化作细小的水珠，滴落在地上，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，像有人在落泪。

“公子，你不该让外人来的。”女子的声音在屋内响起，比之前多了几分寒意。苏景年转身，只见女子站在案前，月白襦裙上沾了些泥土，脸色比上次更白，双眼却亮得吓人。“那汉子是谁？他为何要在槐树下埋纸人？”苏景年追问。女子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他是城西的阴阳先生李老三，十年前，我就是死在这槐树下的。”

原来，女子名叫柳含烟，本是江南绣娘，十年前随父亲来章丘做绸缎生意，却被李老三看中，想强娶她做妾。柳含烟不从，李老三便诬陷她父亲通匪，将其下狱害死，又在一个雨夜将她诱至槐树下，用绣针活活扎死，埋在树根下。临死前，柳含烟攥着半幅未完成的《双生莲》，发下毒誓，要让李老三血债血偿。